
又到了一年一度写年终总结的时候。
今年很奇妙的,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翻相册整理过去的一年,发现很多回忆的时间线都严重错位,尤其是上半年,就像被我选择性删除了一样。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是一个习惯用社交媒体去记录的人。
我曾经习惯分享,习惯毫无保留。
往年的年终总结,我总是对着曾经即时发出的社交媒体去回顾一年都做了些什么。
对于自己的心境和状态,我有一个很量化的判断方法:
看相册里留下了多少想拍而拍并且还修过的照片。
除开工作逛展,今年一整年留下的照片不过寥寥十来张,余下的全是各式各样的截图。
2023年的朋友圈一反往常的干净,找不到自己生活的痕迹。
最熟悉的是每一个退出发布页面编辑的时刻,系统提示“保留此次编辑?”时,自己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不保留的遗憾。
有时只是因为有不想回复的消息,“我非发不可吗?”,然后放弃。
有时是因为有些事情和信息不想公开给每个人,但又懒得去给分组。
加上各大平台实名制到23年底就基本开始施行了。
虽然知道这个实名制不会很快落到像我这种边角微尘般的用户身上,但我还是觉得很不安。
只要有中等能力,就能找到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2023并不是没什么值得纪念,而是我开始学着把自己选择性地藏起来了。
一个愿意把自己的精神世界摊开展示的人,现在开始怕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对赛博集体情绪感到不安
互联网冲浪似乎不能和休息画上等号了,反而带来的是痛苦和压力。
信息高速传播,真真假假,比起事实,往往是情绪先行。
太多以偏概全,太多贴标签戴帽子,太多划定的小圈子,太多无法正常交流的话术纠缠。
用框架看待一切,用框架交流一切。
“不爱看别看,别太爱了好吧。”“没品的人永别了。”
“爱玩玩,不玩滚。”
评论区是各种机器人和控评的舞台,是显示100条评论点进去“已过滤部分评论”“博主精选”的荒诞剧。
我一直让自己学着接纳尽可能多的观点,尽可能了解更多的事实,
结果成了越来越多的观点对立的“反思怪”。
想要保持善良,却会被当做没有底线的“圣母”,是“忘本”的叛徒。
想要分享自己的观点,会担心被打上某些有争议的标签。
人变得越来越不敢说话了,毕竟互联网发言就算套盾180层还是会受到无视护盾的真伤。
而且你大概永远想不清理由是什么,只要带上标签,就是攻击对象。
只要不跟着集体情绪走,你就是该离开的那一个。
只要被互联网记录在案,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会被烙印成标签。
幻想在赛博空间把自己的观点和网友争出一二,不如退出赛博空间给自己一点清净。
而没有合理标准的强制实名退出后,在这个靠一张照片就能把全家扒出来的时代,
能够保护自己的,也就是谨言慎行了。

更根本的,因为我害怕自己的无知。
当年迈入大学的我,觉得什么都很新奇,每吸取到一些新的养分,就会急于展示。
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听了什么歌,瞥到了什么新观点,全都要一股脑昭告天下。
抛开分享欲,说实话也有些“快来看我,我好特别”的窃喜,和对互动的隐隐期待。
什么都知道的我,与众不同的我,一定很不错吧?
2023年,我开始强烈意识自己有一个很大的毛病,想当然。
会想当然的觉得自己对事物的认知就是它运作的基本原理。
会想当然的觉得自己认为的正义就是全世界都要恪守的道德准则。
然后想当然地下判断。
但是,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如果是自己没有见过的话题,会下意识地觉得“那肯定是没有人气吧,不然我早就刷到了啊。”
但其实只是大数据没有推给我罢了,就像原神当了三年国游之光,也不妨碍第一次听说的人觉得它是日本游戏。
如果是我自己不感兴趣或者不喜欢的领域,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也有人喜欢吗?”
但其实仔细分析,被喜欢都是有其道理,有可取之处的。去听一些商业分析的节目,才知道原来不同群体的人都有自己的精神追求,只要满足了精神需求,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华语音乐不是早就完蛋了吗,谁还在听华语音乐啊?
但有人年末把裘德的歌翻来覆去的听,还要反复品鉴歌词,我不说是谁。
朋友去了一趟菲律宾,讲述了一段神奇的经历。
乘着出租车沿着菲律宾的海岸线想找一片海滩休息,
几分钟前还是宽阔临海八车道,转眼就能变成一车都难以通过的贫民区,
人们就那样破败地在街上横行,甚至连本地司机都说,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听完故事的我,甚至都没办法想象出那个光景。
就连本地人都无法想象的社会面貌,我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又何以得知呢?
我的不可思议可能就是别人的理所当然,反之亦然。
这个世界上,我做不到的事也太多了。
这个代码我怎么会敲不出来呢,一个星期之内我肯定能把教材搞明白。
然后看了一个星期基础文档还在跟安装报错较劲。
这个论文我肯定咖啡厅通宵一晚上就能改出来。
然后在晚上11点半向上了胶水一样的眼皮投降,赶上最后一班回家的巴士。
我看了那么多虚拟主播,自己去策划一个肯定也没问题。
实际上手才发现有那么多的细节和日程要协调,还有很多意外要应对。
这些工作我今天下班前一定能做完。
然后下班一小时了还坐在工位上收尾。
我定下的to-do list一定全都能做完划掉。
然后一天结束的时候甚至已经忘记了有个to-do list。
总是夸下海口说没问题,但执行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能力还差一大截。
最后,我所谓的宏图壮志可能只是别人眼里的小打小闹。
教授教训过我的话里,有一句最为刻骨。
모르면 모른다고 해야지. 아는 척하지 말고.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假装自己知道。
上高中的时候,老师总是苦口婆心地说,不知道的就问,不要怕问问题。
可当年的我还是不爱问问题。
当时我以为只是自己胆子小,不敢面对老师。
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是胆子小,但不是害怕面对老师,而是害怕面对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害怕自己的无知被戳穿,害怕自己的想当然被掀翻。
当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突然释怀了。
爱晃荡的半罐子,别那么荡就好了。
沉静在罐子里的,不也是回忆吗?

2023年,很多人都爱说: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没错,2023年,发现自己一整年都在对世界“祛魅”。
工作上太多模糊不清的标准和毫无意义的踢皮球,对许多知名大厂的滤镜减了几层。怕商品积压不好卖,对艺人明星的光鲜亮丽开始免疫。对内容变现的神话和集体性情绪叙事提高警惕。
当然也在对自己“祛魅”。意识到了自己能力的有限,在遇到重大低谷的时候,我也能一反往常地迅速平静接受,并去思考解决的方案。
而现在,明明是一事无成的2023,我也能啰啰嗦嗦地写一堆年度总结的废话了。
文化有限播客的新年寄语里,有一段话我很喜欢。
“我们会因为远方的哭声产生截然不同的立场,也有太多人会认为,你持有怎样的观点,你就是怎样的人。我们在大量的信息中得到片段,失去真相,我们也在众多的声音里听见管带你,迷失自己……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面对的困境,我们注定生活在一个重新理解真实,接受真相不再存在的时代。每个人有自己呈现真实的手段,每个人也有自己选择真相的自由。”

2023年,为数不多的照片里,最喜欢这张。尽管对焦失败,尽管照片里的小姐姐我并不认识,尽管猫猫舞出残影,但那是一年里我为数不多的,心里没有重担的一天,只是酒足饭饱,和朋友,和陌生人,在弘大的街头因为一只自娱自乐的小猫而欣喜。
生活不可能永远如这个瞬间一般惬意,但如此惬意的瞬间正是生活值得前进的勇气。
希望2024年,我能拍出更多这样的照片,活成更沉稳自如的样子。
2024.1.3